揍狐
君舍终于抬了抬眼,“备胎呢?”
“有,但前面路被堵了。”
夜灯冷得刺骨,他出来时晃了晃,勉强稳住身形的一刻,正望见路中间横亘着一棵冷杉。
不是从山上滚下来的,树干上有新鲜锯痕,断口处白森森得刺眼。
舒伦堡此刻站在君舍身后半步位置,大衣扣子解开,右手垂在身侧,离枪很近。
君舍定定看了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笑,把手伸进大衣口袋,没摸出枪,倒摸到威士忌瓶的盖子,索性拧开仰头啜饮一口。
这不是拦路抢劫,也不是游击队的伏击,不是任何他作为盖世太保上校应该担心的东西,这是怎么说呢?这是一封请柬。
只有他的老同学会做这种事,一个在战场上开铁皮罐头的人,不需要弯弯绕绕,只需要你无路可走。
君舍微微眯了眯眼,深一脚浅一脚往唯一的岔路走。
当踩着松针和雪走进冷杉林深处时,威士忌已然烧到了男人指尖。
每根手指都暖洋洋的,他知道这不是好事。在冬天,手指发热意味着血管扩张,热量在流失。
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走进这片林子,至少也应该让舒伦堡跟着,而不是让他待在欧宝里。理智在警告:不要进去,这里面有比你更凶的猛兽,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。
车开不动了,绕路要走一个多小时,回会所等到天亮,第二天就会收获一具冻僵的尸体,不出意外的话,《柏林日报》会在边角登上一则讣闻:奥托君舍,盖世太保上校,冻毙于勃兰登堡一间废弃会所阁楼。
狐狸天生好奇,也天生执拗,他迫切想知道,那头暴怒的雄狮会用什么方式等他,用拳头、用坦克、还是用枪?
松针在脚下是软的,几十步之后他停下来,盖世太保总是比寻常人拥有更灵敏的听觉。
黑压压的冷杉树干林立,如同无数沉默的观众,静静围拢。
君舍勾起唇角,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,像在和观众们示意自己没带武器,
克莱恩从一棵冷杉后面走出来。
毛衣袖口卷到小臂,金发在月光下呈现出银灰色,眉骨深邃,蓝眼睛在暗处亮得不正常。没有愤怒,也非轻蔑,是某种毋需解释的沉静:你清楚我为什么在这里。
棕发男人愣怔片刻,嘴角扬起一个称不上笑容的弧度,大抵是面对数倍强大于己的猛兽时,下意识会做出的掩饰反应。
“晚上好,少将。”他开口。“一个人来的?”
“和你一样。”克莱恩的声音很低,带着勃兰登堡冬夜特有的干燥的冷。
“圣骑士,”君舍依然是轻飘飘的语调。“不在城堡里守护公主,跑到林子里来…散步?”
克莱恩没应声,只是略略站直了些,如同蛰伏的猎豹起身蓄力,那是不动声色预备出击的姿态。“你觉得呢?”
“你是来找我算账的。”君舍痛快地承认
从巴黎,阿纳姆,到如今的柏林,他的老伙计想一次性算清,圣骑士受不了有人在自己城堡外搭帐篷,哪怕那人只是坐在里面看星星。
思及此处,唇角扬得更高,可那双棕眼睛却没笑,因为里面倒映着一个比他更高的影子。
观众在包厢里举着香槟,冷眼旁观舞台上的演员走来走去,而那演员走着走着,竟提剑跳下了舞台,朝自己走过来——这就是他此刻的感觉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君舍问。“决斗?中世纪那种?”
你扔手套我捡起来,再用剑或者枪在冷杉林下打打杀杀,为一位公主的名誉与芳心?
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厌弃的潮湿,他的话太多了,所有这些都在做同一件事,掩饰发抖的指尖。
克莱恩的蓝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块冰。
是的,他确实无数次想象过用枪管抵住这张的脸。但他不会决斗,君舍在巴黎救过他女人,而这不妨碍该算的账还得算。
最早察觉那道反光,是在施瓦嫩韦德陪她散步时,来自几百米外的灌木丛,绝非野兔,野兔眼睛的反光没那么冷,那是望远镜或者瞄准镜。
暗哨扑了空,可他们在附近几十米的隔壁庄园路上发现了新鲜车辙。
君舍躲在那里,像只借了别人洞穴过冬的狐狸,在望远镜后面窥视着他的女人。
在巴黎就想带走她,一路追到阿姆斯特丹,追到阿纳姆,又追到勃兰登堡,够了。
“霍伦索夫阁楼,”金发男人开口。“东南向的窗户,蔡司望远镜,叁指宽的窗帘缝,你以为没人看见你。”
君舍嘴唇微扯,眼里掠过一丝诧异。
雄狮什么时候也练就狗鼻子了?
是暗哨,还是他自己看见的,哪道反光出卖了他?答案不重要,重要的是克莱恩没在施瓦嫩韦德动手,没在任何有人会看见、会记录、会问“克莱恩少将你为什么打了盖世太保上校”的地方动手。
勃兰登堡是个好地方,远离柏林,没有巡逻队,没有行人和八卦,只有森林旷野,一栋老庄园和几匹马。
他把他引到这片冷杉林里,让他的车爆胎,没别的路可走,再站在这里守株待兔,算好了自投罗网。
不是一时兴起,不是圣骑士的正义感发作,这是一个不拐弯抹角的人能忍到的…最远的地方。
君舍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估了老伙计,他以为直来直去的圣骑士,是只会一路靠坦克碾过去,不问方向、不计算油量,不看地图的人。
可圣骑士也能在黑暗里等,一等就是一个月,只等一个不早不晚的日子,柏林的文件签完了,瘸腿也好透了,手下把那棵树锯断了,就在今晚。
等狐狸自己走进这片林子里来。
“来吧。”君舍听见自己说,“或许...”他鬼使神差地补充。“你女人会心疼。”
克莱恩没再说话,跟玩嘴皮子的狐狸争辩,纯属浪费时间。
他伸出手,接下来的不是一纪勾拳,而是直接揪住对方大衣领口,把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。
那是舒伦堡在冷杉林外听到的第一声闷响。
瓦尔特ppk握在手中,保险一开,子弹上膛,他从车头绕过去,飞快跑向冷杉林的方向。
可数秒之后脚步顿住,因为有人从暗处转出来截断去路,两个是阿纳姆见过的熟脸,汉斯,约翰,还有个不认识的人,一看就知是个军人。
他在两秒内把这叁人的位置、距离、掩体条件算一遍,发现一个铁的事实:没有胜算,数学很公平:叁对一,必输局。
那年轻人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瓦尔特,无声笑了笑,仿佛在说“我看见了,我不在乎”。
舒伦堡默默把枪收回了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