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红十字会
还没待俞琬彻底转过弯来,男人又轻飘飘抛开一句:“维尔纳那边我给你请了假。”
维尔纳?脑子里叮的一声。她的脊背下意识直了直,像忽然听见动静的兔子支棱起了耳朵。
这才恍恍惚惚地记起来,今天早上九点整是要去红十字会报道的,从昨晚到此刻,她整个人都泡在一缸水里,浑浑噩噩,什么日子、什么钟点,全都泡忘了。
“啊…”很轻,是小动物被掐住喉咙时发出的那种声音,惊讶里裹着哑。
女孩抓过床头闹钟,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。闹钟为什么没响?她慌忙翻过来,发现开关被人拨回去了,是谁拨回去的,除了眼前这个男人还能有谁?
克莱恩瞧着她那副无措模样。
眼睛红得像兔子,鼻尖红红的,乌溜溜的黑眼睛里全是水光,活像忘记写作业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,为什么忘了?原因是他。
又可气又可爱,气的是她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,但此刻,可爱的那部分远远盖过了可气。
终究没忍住,胸腔里震出一声低沉的笑。
金发男人跨到床边,把她本就乱蓬蓬的头发揉得更乱。
大掌扣住后脑勺往怀里一带,任由她把最后那点眼泪全蹭在自己军装衬衫上,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渍来。
“小懒猫,睡够了再下楼。”他声音闷闷地震着她的耳朵,“我待会还得回总部开会。”
阿登森林里,帝国军队在比利时和卢森堡交界发起了最后一次大规模攻势。
三个集团军,上千辆坦克,在不到一百公里的战线上推进,目标是安特卫普,要把西线盟军拦腰斩断。
战况比预想的更胶着,美国人的反应比预期的快,那个大胡子巴顿,在洛林时就和他交手过三次,他那时打散了对方的五个整编师,
前线拉锯战,需要最高统帅部随时调整战略。装甲师该投入哪个缺口,配合哪支步兵,他得随时待命制定方案。
话音落下,她从他怀里蓦然抬头,正撞进那双湖蓝色眼睛。
所以他几乎没睡就又要出门?他之前就这样,不论是出去打仗,还是去剿灭抵抗分子,忙起来可以几天几夜不阖眼,眼睛里不见血丝,步伐里不见迟滞,反而越熬越精神。
见女孩一眨不眨望着自己,和失了魂似的,男人像是想起什么,添了一句:“格洛弗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草莓华夫饼。
被子下面,女孩攥得紧紧的小手,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还好,格洛弗没告诉他,至少现在还没有,她暂时还是安全的。
“哦…”闷闷的应答声埋在他胸前。
这时走廊传来汉斯刻意压低的声音:“指挥官,总部电话。”
书房那边,很快响起克莱恩接电话的低沉嗓音,而床上的女孩已经辗转反侧了好几次。
刚醒来时的那点睡意,全散了。
一闭上眼,阁楼上格洛弗那双灰眼睛就浮现在黑暗里。
根本睡不着。
她掀开被子坐起来,两腿垂在床沿,脚悬在半空中够不到地毯,这种欧式大床太高了,他们个子高,床也是按他们的身高做的。
她的脚趾在冰凉的空气里蜷了蜷,才摸索着探进毛绒拖鞋里。
站起来时腿打了晃,眼前花了足足一秒,才扶着墙稳住身形。
窗帘被拉开一条细缝。雪停了,院子里白茫茫的。格洛弗在扫雪,雪被推到两边,露出下面的石板路。
老人动作依旧不疾不徐,雪铲推过之处,露出底下的石板来。扫到门廊时,他直起腰,摘下帽子拍了拍雪沫,抬头朝主楼望过来。
俞琬连忙躲起来,往旁边缩了半步,心跳很快。
明明隔着那么远,他根本看不清窗户后面有没有人。可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害怕,也更早做出了反应。
等心跳缓下来,她才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,格洛弗终于不在了。
下唇又被咬出一道白痕来。
要下楼吗?下去就要面对他,坐在那张餐桌前。她可以一直赖在这张床上,直到克莱恩走,可走后呢,还能在上面赖多久,一整天?一直不吃饭不下楼?
他不会消失的,他比她更早住进来,也许会比她更晚离开。她不能在床上躲一辈子。
俞琬在梳妆台前坐下来,拿起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头发,镜子里的人憔悴得快不像是她。
她几乎是挪着下楼的,穿过门厅,每一步都像偷喝了厨房牛奶的猫儿似的,轻得不得了。
餐厅里空无一人,餐具闪着冷光。黑麦面包静静躺在瓷盘里,旁边摆着黄油与草莓酱。
她悄无声息地坐下来,刀叉摆在面前。
当格洛弗端着托盘出现时,她正盯着那片面包发呆。
如同每一个早晨一样,老人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。
“日安,夫人。”声音也和以往一样,不高不低,说完便走到咖啡壶旁,拿起白瓷杯。“今天是咖啡还是茶?”
他没问热可可,也没问要不要加两勺糖。问完就把视线移开,像一个人从门槛上退回了门内。
女孩愣了好几秒,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。“茶。”
是格洛弗从未听过的哑,哭哑的那种哑。
老人微微欠身,转过身去,片刻后又听见背后飘来气若游丝的:“谢谢。”
轻得如雪花落地,却在触地的一瞬让格洛弗的脚步顿了顿。
锡兰红茶氤氲着热气,俞琬伸手去够杯子,杯壁烫了一下指尖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竟在暗自期待他说点什么,哪怕只是一句“茶水有些烫,夫人小心些”,可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安静地退到餐具柜旁边。
女孩小口啜着茶,看见格洛弗开始在餐柜旁擦勺子,一遍又一遍,比任何时候都要久。
他此刻在想什么….是在斟酌如何开口,是在等她主动坦白一切,还是想再看看,看她还会做什么?她不知道,可这种话不知道却比什么都难熬。
银质餐刀在手里拿起,又缓缓放下。
她也许该说些什么的。说“你准备告诉他吗”?说“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”?可这些话像鱼刺般卡在喉间,咽不下也吐不出来。
她应该松一口气的,这难道不是她想要的吗?他不再看她了,不再让她觉得后背发毛了,可她还是吃不下。
很快,早餐端上来了,草莓华夫饼摆得很好看,淋了薄薄一层蜂蜜,草莓一块一块切得很是整齐。
华夫饼是软的,草莓是甜的,可她嚼着嚼着就忘了咽。食物堵在喉咙口,和压在心底的那些话搅在一起,闷得发慌。
偏偏这时候,走廊传来军靴踏在大理石上的声响。
她慌忙咽下华夫饼,把银叉放回盘子里,手指在餐巾上擦了擦。
克莱恩出现在餐厅门口时,已然换好了军装,骷髅徽军帽歪戴着,衬出几分不羁的邪气,领口的铁十字勋章闪过冷芒。
他扫了眼她盘子里只动了一口的早餐,大步走进来。
“怎么没多睡会儿?”大掌在她发顶揉了揉,力道刚好够把那个小脑袋按下去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