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艺术洁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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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正在缓慢愈合,针脚均匀,皮瓣对齐如书籍扉页,她的手法。

缝伤口和杀人是同样的精确,持针钳和碎镜子在她手里,是同样的手感:无需犹豫,不消多费力气。

修长的指节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。

素色床单上是暗色的血,血洇开的形状恰似一幅抽象派画作,而他在那幅抽象画里看到了一只狐狸的轮廓。

并非躲在帘后窥视舞台的那只,而是站在聚光灯下、披着兔皮的那只。

舞台上那只狐狸从未留意过窗帘后那只,她太专注了,专注得近乎虔诚,不知自己被另一双狐狸眼睛注视着,从她缝的第一针到她杀的第一个人。

这念头让他在昏暗中无声笑了笑。

君舍拿起小银镜,镜中男人唇角微扬,瞳仁呈现出一种接近蜜糖色的暖调。恍惚间,他在里面看到了丽兹套房里的她,紧握碎镜子,血一滴一滴渗入波斯地毯里。

两只狐狸,透过一面碎镜子对视。

烟灰簌簌弹落在水晶烟缸里,忽然想起那天早晨,他带着人在丽兹走廊里挨个做笔录,撞见那头饱餐一顿的雄狮开门出来,餍足极了,也不耐烦极了,脖颈上还带着女人指甲抠出来的新鲜血痕。

当时他暗自感慨:圣骑士也学会了身心分离,他的公主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他倒有闲心在巴黎的温柔乡里鬼混。

现在他明白了,那法国女郎就是公主本人。那天午夜,她洗净了沾血的手,走进楼上套房,躺到了克莱恩的怀里。

圣骑士从头到尾都和她在一起,狐狸站在走廊里,隔着一堵墙,以为自己在替圣骑士数情人,实则是在替公主数尸身。

一声凉冰冰的轻笑划破寂静。

他们的确是同一种人,他经手过的谋杀嫌疑人数以百计,没有一个能在杀人之后十分钟内洗干净血,若无其事躺进另一个男人怀里。

她绝非冷血,她只是….擅长收敛体温,甚至可能比他更为擅长,这感觉美妙得就像喝下一杯苦艾酒,绿色的精灵在舌尖跳舞,冰凉烧进喉咙,而后周遭世界开始变得朦胧。

烟雾在台灯光柱里缓慢翻卷,像一部只有他能看见的默片。

她是一个完美的罪犯,比她更完美的大概只有他自己…不,也许她比他更完美。

他是在拥有盖世太保的身份之后才开始完美的,而她,从第一刀开始就完美了。没有后援,没有退路,在敌人的地盘上,用敌人的语言,对敌人微笑。而他曾经是那个敌人。

他把这认识像没裹糖衣的药片般咽下去,微苦之后有一丝极细的,唯有自己能品出的回甘。

棕发男人不疾不徐翻到封面,指尖轻轻抚过标签:“结案,无追诉价值。”

塞纳河的卷宗稍后被翻开,弹道分析图做得潦草极了,整艘大船连同死者尸体一并沉入海底,捞上来时,法医检查早就不具备参考价值。

可他在那张图上看到了一艘船。

月光洒在粼粼的塞纳河面上,碎成无数片银色光斑,她站在甲板上,悄然掏出枪,抵住男人太阳穴,扣下扳机。

她亲眼看着那人倒下,手枪坠入河中扑通一声,水花被夜色吞没,塞纳河张开了嘴,将证据一口咽下。

思及此处,琥珀色眼眸微微一弯,他早说过,小兔是玩枪的天才,而那把枪某种意义上来说,是他亲自“首肯”之下上的游船。

而她则静静站在原地,远处,同伴的小船正破水而来,她清楚那颗子弹只会穿过肩膀,不伤骨头,不伤大血管,不会死,但是会痛,会流很多血。

可她能忍痛。

她需要痛,痛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,是她的护身符,他去看她的时候,她躺在病床上,嘴唇没半分血色,手搁在白被单上,指尖微微蜷着。

痛让她的眼神更无辜,痛让她的声音更虚弱,痛让他的每个诘问,都像在欺负一位劫后余生的可怜人。

绅士这般为难奄奄一息的淑女,实在有失体面。

男人抿了一口威士忌,液体滑过喉咙时点燃一小簇幽蓝色的火苗。

两份卷宗在台灯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质感。

丽兹那幅画,小兔的笔触冷静如荷尔拜因的工笔素描,构图干净,用色冷峻,明暗交界落于枕骨偏下凹陷处,那是解剖学上的致命弱点。

而塞纳河那次则是大写意的,如同透纳笔下的暴风雨,于沉船上,于火光中,于血色与月光的交织里完成的一场即兴表演。

没人能复制这种手法,没人能欣赏这种手法,除了他,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私密的满足。

如同在旧书店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绝版诗集。

现在,一只想吃腐肉的灰狗正沿着墙根嗅过来,鼻子贴着地面,连骨头和画布都分不清,却妄想把她的笔触从画框上扯下来,嚼碎了咽下去,在保安局的办公桌上吐成一份千篇一律的结案报告。

一群野狗妄图撕咬一幅伦勃朗,咬完之后在画框上撒尿。

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,这样的作品,不应该被那种级别的鉴赏力所玷污,这关乎…他想到了一个满意的词,艺术洁癖。

君舍从抽屉里抽出新的牛皮纸袋,将档案封进去,细麻绳仔细绕了叁圈,拧开保险柜密码锁,妥帖放进去。

铁门合上时咔嗒一声,低沉而悦耳,给这场独奏画上休止符。

一件完美犯罪,自应锁在保险柜里,偶尔在深夜被取出来,对着威士忌独自品鉴,而非被装订成册,编上枯燥的页码,在档案室里和偷军靴、倒卖配给券的案子挤在同一个架子上。

这份原稿,自会和小兔的旧照片同纽扣一起,找到最恰如其分的安眠之处,而总部档案室里,舒伦堡自会重新撰写一步新剧本。

足够平庸,足够合规,足够让那条灰狗夹着尾巴败兴而归。

棕发男人下意识拂过保险柜的铁门,金属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,他屈起指节,在门上轻轻一叩。

现在,狐狸不只是观众了。观众不会在幕间休息时走到后台,不会发现演员戏服上脱线的一根丝缕,更不会用同色的线悄悄缝好。

如今的他是舞台监督,是散场后把道具归位的人,是确保每盏聚光灯都落在恰当位置的人,这只是……尽同行本分,正如画廊为镇馆之宝更换防弹玻璃。

棕发男人拿起玻璃酒杯,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举了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