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秃鹫的桌
君舍把烟抵在唇间,火光照亮了被风吹得眯起的琥珀色眼睛。
他在巴黎试探过她,不止一次,每一次她都答得滴水不漏,睫毛垂着,声音轻软,像是在回答一个过于关切的绅士提出的,稍微有些越界但依然可以原谅的问题。
从巴黎到阿姆斯特丹,从柏林到施瓦嫩韦德,他不断对自己重复:没有证据。这陈词念得如此虔诚,简直像法庭上为自己辩护的被告。
此刻他将这认知在舌根下辗转品味,迎着夜风笑了一声。
圣骑士得到了她的拥抱,她的亲吻,而狐狸得到了她的秘密,她的刀口,她留在丽兹酒店波斯地毯上那朵血色鸢尾花。
圣骑士抱着她的身体,狐狸捧着她的真相,一个拥有她的夜晚,一个拥有她的底片。
这算平局吗?也许不,圣骑士拥有的,是她心甘情愿给的;而狐狸拥有的,却是她不自知时遗落的。两者之间隔着整座教堂的穹顶,而狐狸始终坐在最佳包厢,看完了整场。
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时,男人正沿着穹顶回廊慢慢踱了一圈,他将烟头按灭在石栏上,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
灰狗会找到她,不是今天就是明天,他会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,公文包紧抱在胸前,用背诵军事操典般的德语说:“文医生,您好。”
上帝把狗造出来时,就没给它鉴赏伦勃朗的能力,这本该是造物主的疏忽,不是狗的过错。但狗在画廊地板上留下爪印,将口水蹭在画框边,把鼻子伸进未干的油彩里时,就是画廊主人的失职了。
作为策展人、修复师兼现任画廊主人,他有义务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洁。
这念头浮现的瞬间,舒伦堡在三步远处停住,靴跟相碰的声响在穹顶下格外清脆。
“舒伦堡,”君舍没有回头,“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
“七年,长官。”
“七年。”他重复这个数字,“你帮我处理过多少事?”
副官的身影融在哥特式拱廊的阴影里。“记不清了,上校。”
君舍的手滑进大衣口袋,指尖触到银质小镜的边缘。“那再多一件,明天柏林的报纸上会刊登一块讣告,沃尔夫中队长,因公殉职。”
他吐出这句话的轻慢语调,与说“劳驾递一下盐”别无二致。。
基尔曼斯埃格会批下一笔抚恤金。他前妻会颤抖着手来领取,没想到死了的丈夫还能如此值钱,没人在意、没人记得,这世界本就是如此运转的精密机器。
“是,上校。”副官的喉结微微滑动。“他公寓楼下的巷子没有路灯。每晚垃圾车经过后有七分钟空档,期间不会有行人。”
“就今晚。”君舍的声音从栏杆边飘来,混着雪花落地的簌簌声。“伪装成抢劫。”
这一回,舒伦堡没立即领命,嘴巴张了张又合上,半晌才抬起头,“长官,沃尔夫现在在盖世太保大楼,就在基尔曼斯埃格办公室里。”
君舍的打火机还举在半空,火苗被风吹得一偏,险些烧到手指,他拇指一推把火熄灭。
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,唯有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消失了,仿佛画布被泼了一滴松节油,颜料未化,却已失了原有的构图。
琥珀色眼睛在穹顶暗影里,宛如两颗被冻住的茶晶。“你下午说他还在教员宿舍区。”
“官邸出门前,上校您交代过,”舒伦堡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,“任何事务….等回去再说。”
公寓楼下那七分钟的黑暗,垃圾车的轰鸣会淹没一切声音,明天清晨,送奶工会发现那只灰狗躺在结冰的血泊里,钱包不翼而飞,腕表不见踪影,连脚上的皮鞋都被扒走一只。
典型的柏林冬季治安事件,司空见惯得引不起任何多余的关注。
可偏偏在此之前,那只灰狗见了基尔曼斯埃格,把他的名字和她的照片放在同一张桌面。
当大队长接到下属的死讯,会在办公室静坐整整一小时,揣测着这条死狗最后叼着什么,然后他会意识到,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抢劫。
他会接着那只笨狗的绳子一路查下去,而那只秃鹫,比灰狗难对付得多,灰狗只会嗅探,秃鹫却懂得啄开骨头,吮吸骨髓。
“今晚不用动手。”君舍转过身来。
他不疾不徐整理着领口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慵懒,只是尾音里多了一丝刀刃划过绸缎的锐利:
“丑角已经上场了,杀丑角就是杀了整出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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沃尔夫的公寓蜷缩在东郊一栋红砖楼的四层,楼梯的灯泡早在三月前就坏了,无人修理,也无人过问。
他摸黑上楼,进门后公文包重重砸在地上,整个人瘫进沙发,围巾没解,大衣没脱。
在此之前,他已经在这座城市走了一整天,每一扇门都在面前关上,却还要去敲下一扇。因为不敲,他就只剩下回公寓等电话这一件事可做。
从红十字会出来,他就去了柏林外国人登记处。
那栋灰楼在贝尔维尤区,门廊石柱上还残留着上次空袭留下的弹片划痕,现在加了一块牌子:“战时临时身份核查办公室”。
一个秃顶男人开了门,看看沃尔夫,又瞥了眼他的sd袖章,缩缩脖子让开位置,走廊很窄,男人脚步快得像是要甩掉什么不祥之物。
“您要找哪一年的记录?”
“1942年毕业的中国籍留学生。”
秃顶男人停下来,微微侧身,皱了皱眉,又继续走。走廊尽头的门后是一排排铁皮柜,比夏利特的档案室还要挤。
“外国留学生登记表都在这里。”秃顶男人离开时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:“这里之前烧过一次暖气管道,有的卷宗被水泡了,不一定还有。”
文件是按年份排的,沃尔夫一份一份地翻,法国人,瑞典人,捷克人,波兰人,翻到最后,没有yu wan,也没有wen wenyi。
抽屉被合上,他站起来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
她1938年入学,1942年毕业,外国人登记处没有她的记录,也许是被漏了,战争时期,这种事情常有,又也许是被抽走了,谁有这个权限?谁有这个动机?
一小时后,沃尔夫出现在夏利特主楼门口,档案馆他已经翻遍了,他这次来是想找人。
办公室的门锁着,隔壁教室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年轻讲师正在黑板上画解剖图。
沃尔夫静静等待他画完最后一根神经末梢,才问那人哪些教授可能教过1942届,讲师略略打量他一番,在黑板角落写了几个名字。
曼德尔,在圣约瑟夫疗养院,克劳泽,心脏病去世,汤姆林还在,退休返聘来的,八十多岁记性很差,上周连自己助教的名字都没想起来。
粉笔被扔进粉笔槽,“这些老教授一个个都不在了,你去找他们还不如去找门房”。
东校疗养院里,那位叫曼德尔的老教授早已人去楼空,护士在登记簿上不耐烦地敲着,“南方的亲戚来接走了,慕尼黑,或者斯图加特,谁知道呢?”
教员宿舍区在医学院后面,是一片红绿相间的联排公寓,他搭电车到这时天色已经渐沉。
沃尔夫按门房给的名单挨个按响门铃。
第一个叫诺伊曼,开门的是一个织毛袜的白发老太太。“诺伊曼教授?他死了,斯大林格勒,前年。”
第二个叫迈尔,一个男人站在门口,单手撑着门框。
“我是保安局的,想问您几个问题。”
男人嘴角微微牵动,似是把一句“果然如此”给咽下去,“您想问什么?”
“您的同届同学,一个叫yu wan的中国女人…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男人退后半步,门锁咔嗒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