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林雪很大
她背对着他,正专注地盯着锅里的汤,用勺子慢慢搅,蒸汽升起来,稍稍模糊了她的侧脸。
“在做什么?”
俞琬吓得肩膀一缩,勺子掉进锅里,溅起几滴热汤,她飞快抹了把脸,脸上已经挂起笑来,眉眼弯着,嘴角上扬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
转过身时,她看见克莱恩站在那里,装甲兵夹克还没脱。
他今天去近郊训练场了,眉骨落下一小片红印,那是装甲兵在狭窄的炮塔里待一整天才会有的压痕。
他看起来有点累,却不是在统帅部那几天,被无休无止的作战会议熬出来的疲惫,而是在野外跑了一整天,肌肉酸胀但精神饱满的累。
克莱恩已经有些时日没这样了,今天,他终于回到他的坦克兵中间去,回到引擎的轰鸣和履带碾过冻土的震动里。
“你吓到我了。”半晌她才出了声,尾音轻飘飘的。
克莱恩大步走过去,从她手里拿过汤勺,看了眼锅里飘着月桂香的土豆浓汤。“怎么不叫厨师?”
“我想…自己做。”俞琬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格洛弗说晚餐有土豆泥和火腿,我想…加点汤,天冷,喝点热的。”
她说得自然,语调是柔软的,像一个妻子在跟刚回家的丈夫解释今晚的菜单,却一直没敢看他眼睛,只是盯着锅里翻滚的土豆块,
克莱恩放下勺子,双手捧起她的脸,强迫她抬起头来,一时之间四目相对。
她的眼眶很红,睫毛湿漉漉的,嘴角弯着,可眼里笑容是僵的,像是贴上去的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沉下来。
“没怎么。”她垂下眼睫,视线落在他领口的钻石铁十字勋章上。不敢往上挪半分,说着,又牵了牵嘴角,像是在哄他,又像是在哄自己。
克莱恩沉沉看她片刻,微微偏头,视线扫过灶台,“汤要糊了。”
俞琬“啊”了一声,连忙转身去看锅,其实汤没糊,土豆还完整地沉在锅底,可她手忙脚乱地去关煤气灶,急得像在打仗。
好像只要她忙起来,他就不会追问她眼睛为什么红。
克莱恩被驳回帮忙申请后,就靠在料理台边,看着她切苹果,擀酥皮,摆盘,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,但认真得过头了。苹果片要切得一样薄,酥皮要擀得一样厚,火腿要摆成花瓣的形状。
“今天训练怎么样。”女孩一边卷着火腿片一边问。
“新兵不行。”他视线追着她的手。“炮塔转得太慢,有个小子把变速杆掰断了,你呢?“
“还好,就几台手术。”她转而去拿餐巾,亚麻布料在指尖翻飞,对折,再对折,端详片刻后又不满意地拆开重来。
克莱恩看着那块被迭成小方块的餐巾。
阿纳姆地下室里,他刚做完手术那会儿,时而苏醒时而昏迷,她蜷在墙边,把同一块纱布迭了拆,拆了迭。从沙赫特出院前几天,她也是这样,只是对象变成了他的衬衫和她的裙子,甚至连毛巾都被她迭成了正方形。
也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,她心里有事的时候,就喜欢迭东西。
金发男人走到她身后,伸手抽走那块饱经蹂躏的餐巾,双臂撑着餐桌,将她整个人圈禁在自己的阴影里。
此刻他们近得能交换呼吸,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雪松、冻土和柴油的气息。
他的拇指抚上她的下唇,那里有一道细小的暗红色裂口,一看就是自己咬出来的。
“谁欺负你了。”音调压得极低,听上去不像是问句。
俞琬仰起脸,撞进那双湖蓝色眼睛里。
他看上去像一头刚从草原捕猎回来的狮子,趴在窝门口,舔着爪子上的泥,尾巴甩着,问她:今天有谁敢惹你。
他感觉到了,感觉到了她在害怕。
女孩的围裙在手心攥了松,松了又攥。
有那么一个瞬间,她忽然很想把今天的所有事都一股脑倒出来,灰风衣,日内瓦,笔迹…她害怕自己可能藏不了多久了。
可目光触及他眉骨那一片红痕时,所有话又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眼,堵得眼眶不争气地发起热来。
他今天在训练场折腾了一整天,刚回到家,肚子还饿着,如果…她现在就告诉他,他的未婚妻可能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,她的名字是假的,身份是假的,她从头到尾都在用一个借来的身份爱他。
只怕,他会连晚饭都吃不下了。
“没人欺负我。”她低下头,几乎是在对着自己的鞋尖说话。“可能……天气不好吧,下雪,阴沉沉的。”
克莱恩视线落在女孩低垂的睫毛上,上面还沾着一点水光,也许是在厨房被蒸汽熏的,但更可能是因为别的。
他把她的手翻过来,摊开她的掌心,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映入眼帘,他低头看着,眉头拧得更紧,呼吸渐渐发沉。“你今天做了几台手术。”
“叁台。”
“叁台手术不至于掐成这样。”克莱恩把她的手合在一起包在自己掌心里,她的手很小,他一只手就能裹住两只。
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着,仿佛在给一只受了惊蜷成一团的兔子顺毛。“告诉我怎么了?”
女孩唇瓣微微颤动着。
她低头望着包住她的那双手,温暖得像炉火,从指尖一直暖到胸腔里,把在诊室里被冷空气冻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去。
这双手扣过扳机,签过作战命令,也抱过她,牵过她,擦过她的泪,掖过她的被角。在她每一次快要倒下的时候,都稳稳接住了她。现在它们包着她的手,问她怎么了。
“赫尔曼……”声音里溢出一丝鼻音。
“嗯。”克莱恩的掌心拢得很紧,“我在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
俞琬张了张嘴,她想说“今天保安局的人来找我了”,想说“他在查我”,想说“我害怕”,想说“我不确定,我还能在你身边待多久”,想说“我不是温文漪。”
第一个音节已经含在舌尖上了,气流从声带涌上来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灯光下他的蓝眼睛是暖的,像壁炉里烧完了明火的余烬。
他今天看起来很高兴,有回到沙场去的亢奋,也有回到自己士兵中间的踏实,来柏林后,他很久没这么高兴了。
不能说,这念头突然撞进脑海里。
就在方才,汤还在锅里咕嘟作响,苹果派在烤箱里变得金黄,空气里弥漫着肉桂的甜香,这个夜晚太安静,太温暖了,太像一场她舍不得打碎的梦。
她不能毁掉这个晚上,也许是最后一个晚上。
女孩狠狠咬住下唇,疼意漫上来,激得鼻尖发酸。至少今晚不能说。
“我只是….想你了。”
克莱恩身体僵了一瞬,似是全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般直白的情话,随后胸腔里震出声极沉的笑。
他俯身重重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我这还没上战场呢。”说话间,凑近她耳畔。“要不把你带上前线,就藏在指挥车里,每天都能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