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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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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哪儿?”俞琬轻声问。

“办点事。”克莱恩嘴角弯了弯,便转身离开。

女孩把书往后翻了一页,盯着“猎狐”那个词看了好一会儿,fuchsjagd。fuchs是狐狸,jagd是狩猎,每个她都认得,却突然读不懂这个简单的复合词了。

眼前全是克莱恩穿毛衣出去时的样子。

她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傻,他以前也出过门,在华沙,在巴黎,大多数时候是紧急军务,套上军装就走了,她从不会在他出门之后还坐在床上,想“他去哪里了”

所以今晚是怎么回事?

大概只因为暖气烧得太热了,枕头太高了,而他又不在身边。

书被重重合上,放在床头柜上,她拉开被子慢慢缩进去,像把自己塞进树洞里的兔子。

双眼轻轻阖上。

这里的夜晚比在施瓦嫩韦德那边还安静,连早已习惯的防空警报声都没有。

风声是有的,还有老房子的木结构在降温时会发出细微声响,壁炉炭火偶尔啪地炸一下,但这些加在一起,构成比安静更安静的安静。

她翻身面朝窗户,外面有月亮,今天傍晚看见了,又大又圆,挂在冷杉林上方。

克莱恩去哪里了?零下十来度的夜晚,有什么事需要他出去,还穿着便装?

又一道翻身,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脚步声,她还是坐起来。

双脚探下床,套上克莱恩让管家太太准备的羊皮拖鞋,里面是羊毛,大了一号,走起路来会发出很大的“啪嗒啪嗒”声。

睡袍是淡粉色的法兰绒,领口缀着白色蕾丝,她不喜欢蕾丝边,穿上去痒痒的,可克莱恩说“很好看”的时候,她就不好意思不要了。

拢紧睡袍,女孩轻轻拉开门。

走廊的夜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楼梯口,一阵声响从外面传过来。

咚一下,不是雪压断树干的脆响,也不是枪声,更钝更沉,像拳头重重击打在沙袋上。

心跳蓦然发紧。她不清楚声音是谁发出来的,只知道那个声音在外面,而克莱恩也在外面….

脚步下意识往楼下挪了一阶。

“夫人?”

俞琬转过身,布伦达太太站在走廊另一头,托盘上的白瓷杯氤氲着热气。

“我睡不着…”女孩垂眸。“您听见刚才的声音了吗?像是…什么被突然撞了一下。”

“是野猪呢,夫人。”

布伦达太太将牛奶递来,“这季节它们饿极了,冬天会出来找吃的,力气大,撞在树上声音会飘很远。”

“喝杯热牛奶暖一暖吧。将军很快就会回来的,不必忧心。”

女孩低头啜了一口,奶皮在嘴上留下薄薄一层,是加了蜂蜜的,甜得心头都熨帖几分。

回到床上,她悄悄把脸埋在枕头上,那里有克莱恩的雪松气味,她把这味道吸进去,再慢慢吐出来,想让自己睡着。

可那闷响一直在脑海挥之不去。

不知辗转反侧了多少次,俞琬才听见了声音。

是楼下车门关闭的轻响,接着是脚步声,她的心跳和那个节拍对上了。

门开了,男人没开灯,她听见他走到衣柜前拿什么,下意识从床上坐起来。

“赫尔曼。”

他转过身来,借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点月光,她看见了他的脸,没受伤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辨不清颜色。

可鼻子比眼睛先发现了什么,他身上裹着雪的凉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儿,是血的气息。

心跳蓦然漏了一拍。

“你去哪里了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
克莱恩把白衬衫放在床尾,走到壁炉前,往快熄灭的炭火里添了一根松木柴。“路上碰到一头野猪。”

火钳拨弄炭火,火星跳跃着炸开。“我下去赶它,它不肯走,揍了它一顿。”

俞琬望着他蹲在壁炉前的背影,深灰色毛衣,肩膀很宽,金发上沾着的雪花在炉火的热气中渐渐融化,化作细小的水珠。

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作战报告:时间,地点,事件,处理方式。

“你揍了一头野猪。”她细声重复。“用手?”

“嗯。”

用手揍了一头野猪?

俞琬的黑眼睛睁得更大了,里面盛满了“你在说什么胡话”的困惑,索性赤脚跳下床,握住他的手腕,翻过看掌心,一道红痕赫然映入眼帘。

她把他的手举到鼻子跟前,低头闻了闻,有血的味道,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清苦气息。

“野猪的血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犹疑。

“ja”他回答得很干脆。

女孩睫毛小扇子似的垂着,唇瓣抿了又抿,她是医生,和人的血天天打交道,可她没闻过野猪的血,不知道气味是不是一样的。

可是…他在勃兰登堡能办什么事?他认识的人大都在柏林,而这地方又那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

“你把…野猪怎么了?”她试探着问。

克莱恩算是瞧出来了,她不大信。

为什么不用后备箱里的扳手?为什么不按喇叭把野猪吓跑?这些问题都在她乌溜溜的眼睛里打着转,却未说出口。

“打跑了。”

“你大半夜出去,就为了打野猪?”她认真抬眼端详着,眉骨颧骨嘴角都没伤。

“办事路上遇到的。”男人顿了顿,面上依然平静无波,“顺路。”

说着,抬手将她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“不是计划内的,车开着开着,它从林子里冲出来。”

他女人心肠太软,上回说要和君舍算账就劝他息事宁人,娃娃脸那一次,还跑去关心人伤势。直接和她说去打了人,一准要得问打了谁,怎么打的,然后惴惴不安。

那是用男人的方式解决的事,她没必要为了那种事心烦。

他现在想做的,就是让君舍那个名字连同那个人的一切,永远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。

俞琬怔怔攥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

管家太太也说勃兰登堡有野猪,挡在路上也不是不可能,用手揍…听起来很奇怪,但放在克莱恩身上又莫名合理。

谁挡了他的路,他就揍谁,不管挡路的是一个人、一辆车,还是一头在冬夜里出来觅食的野猪。

“野猪跑了吗?”。“跑了。”

“那你….”

话音未落,克莱恩忽然抬眸,眉梢微挑,“审我,嗯?”

嘴角浮起一抹弧度,是人发现自己被在乎时,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柔软。

他的女人开始管他了,管他晚上去哪,管他几点回来。这才出去不到一小时,看她忧心忡忡拉着自己不放的紧张模样,仿佛他刚从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回来。

这感觉不坏。

果不其然,女孩脸腾的烧起来,慌忙松开他的手。“我没有。”

“真没有?“克莱恩嘴角弧度更深,壁炉火光掩映下的那双蓝眼睛危险又迷人。“你在想,我是不是又去揍人了。”

俞琬唇瓣开了又合,她明白问了也不一定能得到答案,可不问心里一直挂着。

在阿纳姆,他躺在担架上就说要找君舍算账。

后来在沙赫特医院,她挑了个他心情好的日子,把君舍帮过她的事情粗粗说了一遍,盼着他能回心转意,自那以后,他果真再没提揍人的事,她以为这就算翻篇了。

君舍聪明绝顶,而且睚眦必报,盖世太保有权监视一切,如果真把他揍成重伤,他一心想着要报复怎么办?况且…她本身就是揣着天大秘密的人,根本经不起君舍的彻查。

思前想后,女孩终还是低头盯着自己脚尖,看见脚趾头露着,又下意识把脚蜷了蜷,藏进睡袍下摆里去。

“……所以你揍的不是野猪。”尾音发飘,分明是迫切想要否定的问句。

克莱恩沉默了一瞬。“是野猪。”

声音很稳,只是对视的刹那,那双蓝眼睛极轻地偏向一侧,转瞬又落回她的脸上。

那模样竟让她想起前天的雪团,做错事时也是这样别过脸不敢看她,但区别是,克莱恩很快转回来了,也许…他方才只是在确认壁炉的火旺不旺?

这念头落下,她讪讪把话咽下去,翻过他手掌。

指节处也破了皮,不像擦伤,周围泛着淤青,分明是拳头击打在硬物上造成的破皮。她在巴黎诊所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,那些斗殴的码头工人来包扎时,打人者的指节就是这样的。

眉间微蹙,女孩指尖轻轻抚过伤口边缘,然后起身取来医疗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