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夏夜之梦33(赫琬平行世界番外)(一更)
她轻盈地走在罗马两千年的石板路上,仿若一朵被季候风吹来,不知能在异乡土地上停留多久的小花。他的小花。
从西班牙广场出来,他们搭上一辆黑色菲亚特出租车,车子穿行在罗马纵横的街巷中,古老的建筑如画卷般在窗外流转,鳞次栉比。
柏林的古老是铅灰色的,恰似刻在大理石上的赋格曲,庄严而厚重;罗马的古老则是蜜糖色的,仿佛被地中海的阳光摩挲了几千年的梦。
俞琬把脸贴在车窗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“那个是什么?”她指着路边一根高耸的石柱。“图拉真柱。”
“那个呢?”她望向远处的断壁残垣。“罗马广场。”
“那个呢?”她的指尖几乎戳到玻璃上去了,那是一座奶油色的大理石建筑,层层迭迭宛如婚礼蛋糕。
在她没看见的角度,金发男人的眉眼弯起来,他把她的小手从车窗上拿下来。“到了,下车。”
女孩这才恍然回神,车早已经停了。
他们沿着科尔索大道漫步,意大利的夏天,人们睡得晚,醒得也晚,店铺尚未营业,咖啡馆刚开,老板在门口用水管冲洗石板路。
女孩歪着头打量街边的淡绿色建筑,巴洛克式的立面,弧形阳台上的锻铁栏杆铸着繁复花纹。
“那栋房子好漂亮。”她由衷赞叹。
克莱恩扫了一眼。“那是十六世纪的建筑。”
“您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的?”女孩尾音轻轻上扬。
“看柱式。”他微微扬了扬下巴。“爱奥尼柱,柱头有涡卷。”
俞琬仰起头,眯眼望向那些圆柱的顶端,果然有两个涡卷,像蜗牛的壳。
“军校教过。”金发男人面无表情地继续,“攻城课。要认识不同的柱式,判断建筑承重点,炸哪里会塌。”
女孩闻言微微愣住,黑眼睛睁圆了。“……您学这个是为了炸掉它?”
“ja.”
“那您刚才说‘那是十六世纪的建筑’….”女孩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石板路。
“是在判断它的承重点。”他平静地替她补完了后半句话。
女孩抬起头,唇瓣微启,望着男人刀削般的侧脸,一时之间忘了说话。
克莱恩先生好像就是这样的,上次去波茨坦的无忧宫,他站在葡萄山的梯形台阶下,抬头瞥了眼:“这个位置架一挺机枪,整个花园都在射程内。”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星期二。
许久,俞琬才开口,“您,你怎么这样….”她悄悄抿抿唇,像是在憋笑,又像是已经接受了他的不可思议。“这么漂亮的房子,您第一反应是怎么炸…”
“漂亮也要炸,战争的时候。”
“那现在又不是战争。”女孩声音低下去。
“现在不是。”但他心里清楚,距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,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他要带她看完所有她想看的东西。
他们沿着科尔索大道继续往南走,穿过几条巷子,脚下的石板路从宽变窄,特莱维喷泉出现在巷子尽头。
泉水蓝得不像真的,海神尼普顿站在贝壳上,水流从他脚下倾泻而出,阳光穿透水雾,织出一道绚丽的彩虹。
俞琬站在池边,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来,她在书上读到过这个传说:背对喷泉,用右手将硬币从左肩抛入水中,愿望就会实现。
“要这样…”女孩喃喃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她在心里想了一句话,很短,短到她不好意思说出口。
睁开眼时,她将硬币往后一抛,那枚银白色在空中划出一道亮亮的弧线,转眼沉进碧蓝水底。
她把另一枚硬币递给克莱恩手里,脸红扑扑的,不知是被太阳晒的,还是被那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愿望烧的。“您也抛,可以…许个愿。”
克莱恩垂眼看着手中硬币,背面刻着罗马帝国的元老院徽记,她的体温还留在上面。
堂堂党卫军中尉,在池塘边许愿抛硬币,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念第二遍时,嘴角竟不自觉漾起一个弧度来。
“我不信这个。”说归说,却没把硬币还给她。
女孩睫毛扑扇两下。“那您就当陪我做。”
他陪她学德语,从“guten morgen”到“wie geht es ihnen”,陪她过圣诞,陪她跳五月节的篝火,现在她要他陪她完成这个小小仪式。
男人眸光微动,下一秒便背过身,他没闭眼,他清楚知道自己要许什么愿。
扑通一声,硬币飞入水中。
转过身时,克莱恩撞进那双乌亮亮的圆眼睛里,里面盛满期待,也藏着一点点担心,像是既担心他说出愿望来,又怕他守口如瓶。
“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?”他的蓝眼睛在阳光下变得很浅,不待她答,他便自顾自说下去,“我许了——”
“欸,别说。”她急急打断,声音大得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正午时分,金发男人带她走进万神殿附近的一条小巷子,巷子尽头是一家家庭餐馆,门面不大,窗台上摆着一盆罗勒,叶子绿得发亮。
老板是个棕色卷发的老人,看见他们,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笑开了花,眼角皱纹挤在一堆。“signor,又是你!”
金发男人用意大利语回应,他说德语时,声音总是平稳又克制的;而说意大利语时,尾音上扬,偶尔蹦出几个她从未听过的轻快音节。
俞琬虽然听不懂,却记住了“per lei”这个词——每当说到这个词,老人的目光就会转向她,笑容变得更深一点。
老人热情地拍拍克莱恩的肩,把他们领到靠窗的桌前,白色桌布上,银质餐具在艳阳下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克莱恩点了几道菜,对老人说“come sempre”。
“您来过这里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来过两次,公差。”男人靠在椅背上。“军事演习需要,意大利是盟友。”
盟友,这个词在俞琬的脑海里停了片刻,报纸上那些新闻又浮起来了,德国和日本的握手,关于“远东新秩序”的报道,那些她想避开却总是不期而至的字眼。女孩缓缓眨眨眼睛,终归没有问出口。
金发男人似是看出来她在想什么。“意大利不一样。”
他放下酒杯。“比起打仗,意大利人更喜欢唱歌,他们建了很多教堂和喷泉,造的大炮很少。”
当然,在很多年后,他还会明白,比起打仗,意大利人不但喜欢唱歌,还擅长投降,他们会在打不动的时候放下枪。
女孩似懂非懂的点头,
“那您每次都来这家?”
“这家好吃。”但这不是全部,他会来是因为第一次到罗马时,他在万神殿附近迷了路,拐进这条巷子,一个人吃了盘意面。那盘面的滋味他记不清了,却记得当时想的是,这里应该有人一起来。
现在有了。
前菜是帕尔马火腿卷蜜瓜,薄如蝉翼的火腿在瓷盘上摆成花的形状。
俞琬吃第一口时,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蜜瓜的甜和火腿的咸在舌尖碰撞,明明是截然不同的,搭配在一起却惊人的和谐。“好吃!”
她吃第二口时,克莱恩把自己那份推到她面前。
“您不吃?”